拉康精神分析 | 拉康说:欲望的客体不在"前方",在"后方"
1962年,拉康的焦虑研讨班推进到一个关键节点。他决定把那个一直在绕的"客体小a"拿到台面上来,直接说清楚它到底是什么。
他说:客体小a是欲望的原因,不是欲望的对象。
这个区分听起来很小,但它彻底翻转了你理解"我想要什么"这件事的方式。
你以为你在朝前走,追一个东西。但拉康说:真正驱动你的,在你后面。
一、意向性的幻象:你为什么总在追错东西
拉康说,现代哲学传统有一个根深蒂固的预设:一切意识都"朝向某个对象"。你爱,你爱一个人;你想,你想一件事;你怕,你怕一个东西。
欲望也是如此。
这个预设看起来天经地义。但拉康说:这正是对"欲望客体"的最大误解。
教科书上的"意向性"概念——意识总是指向某物——在欲望这件事上,根本不成立。
恋物癖是最好的例子。
恋物癖者需要的,不是他迷恋的那只小鞋子、那条丝袜、那只乳房。他需要的是恋物本身的在场,因为它是欲望得以维系的条件。
那只鞋子不一定穿在脚上,它可以只是"在她周围"。那只乳房也不一定真实存在,它可以只是想象。
恋物制造欲望。然后欲望再去到处攀附。
所以拉康说了一句很"反直觉"的话:
欲望的客体,在欲望的后方,不在前方。
你以为是"那个东西"让你想要它。其实是有一个看不见的原因,在你背后驱动你,把欲望投射到那个东西上。你看见的是前方的东西,但你被后方的原因推动。
这就是为什么人永远在"换目标"。你得到了一个,很快又开始想要另一个——因为那个"后方的原因"从来没变过。
二、客体小a不在前方,它在一个"先于一切内化的外部"
为了把这个拓扑结构讲清楚,拉康引用了弗洛伊德的一段原文。弗洛伊德在《精神分析新引论》里区分了驱力的"目标"和驱力的"客体"。
目标(Ziel)是满足,客体(Objekt)是手段。
但弗洛伊德用了一个词:eingeschoben——"被插入的"。
客体是被插入到驱力进程之中的东西。它从某个缝隙"滑进来"。它和"移置"(Verschiebung)同根。本质上,客体不断逃逸——它永远不会稳稳地待在你想要它待的位置。
更关键的是:驱力的满足,只有当它触及身体内部的某种东西时才得以实现。
换句话说,外部客体的功能,是"触及内部"。这就是为什么需要拓扑学——你需要理解一种"先于内化的外部"。
它不是一个在你面前等你伸手去拿的东西。它是一个在外部、但直接扰动内部的东西。
客体小a就是那个位置。
三、施虐与受虐:两种面向客体小a的姿态
拉康用施虐与受虐来演示这个结构。
施虐者的欲望,不是为了制造痛苦。他的真正目标是制造焦虑——在他者身上制造一道裂隙,让作为主体的大他者看见自己作为一个"正在受苦的身体"的存在。
拉康说了一个让人一愣的观点:施虐者在做这件事的时候,不知道自己真正在追寻什么。他真正追寻的,是让自己作为"纯粹客体"显现出来——向他自己,但这份启示永远是晦暗不明的。
萨德被后世想象成一个石化的形象。曼·雷给他画的那个著名肖像,就是一座石化的雕像。施虐者走到终点,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物件。
受虐者的立场完全不同。
受虐者公开宣称要把自己化身为客体。他甘愿做桌下的狗,做商品,被转让、被贩卖,如同市场上任何一件东西。他认同的是"共同客体"——那个可交换的普通物件。
他为什么要这样做?因为他在追寻一个不可能之物:如其所是地把握自己。
因为,和所有人一样,他就是客体小a。
拉康说了一句非常精确的话:把自己认作自己欲望的客体,永远是受虐的。
这两个结构互为倒转:施虐者想把别人变成客体,但最后自己变成了客体;受虐者主动把自己变成客体,却永远无法真正抵达那个认同。
舞台总是差那么一步。
四、法则与欲望是同一回事:俄狄浦斯的秘密
拉康在这一课里重申了一个他早就说过的命题,但这次讲得更清楚:
欲望与法则是同一回事。
这不是比喻。它们拥有同一个客体。
俄狄浦斯神话的核心含义是:在起源处,父亲的欲望就是法则。法则之所以禁止人欲望母亲,恰恰是因为这个禁止迫使人去欲望母亲。母亲本身并不是天然最值得欲望的客体——是法则把它变成了欲望的对象。
换句话说:人依照命令去欲望。
整个俄狄浦斯神话就是在说:父亲的欲望,造就了法则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欲望不是一个自发的、自然的东西。它从一开始就被"指令"结构化了。你欲望什么,不是你的自由选择,而是你在那个"符号秩序"里被安放的位置决定的。
受虐者的价值就在这里浮现:他试图上演"大他者的欲望制定法则"这件事。通过把自己降格为弃置物、垃圾、普通客体,他向自己证明:法则和欲望重新汇合了。
他把客体小a放在一个可以被看见的位置上——哪怕是以"被抛弃"的方式。
五、行动化:当主体认同于客体小a
拉康用弗洛伊德那个著名的"女性同性恋案例"来做收尾。
这个女孩对一位"品行不佳"的女性产生了狂热爱慕,甘愿做她的骑士、侍从,承受一切,不求回报。弗洛伊德一眼看出:她不是在恋爱。她是在向父亲示威。
她弟弟的出生让她对父亲极度失望。她的"爱"是一个建构:她把父亲的法则、至高的菲勒斯,安置在那个女人身上。既然她不能做父亲的顺从客体,她就去维系一个理想化的关系,安放自己被拒绝的部分。
直到有一天,她和心上人在街上撞见父亲。父亲投来愤怒的目光。
随后发生的事,弗洛伊德写得很短:女孩纵身跳下一道沟渠——一个"坠落"。
拉康说,这不是失恋。这是行动化(passage à l'acte)。
两个条件同时满足:
-
父亲的目光,让她看见那个"法则就是父亲的欲望"的结构当面照向她;
-
情人突如其来的拒绝,让她无法继续维持舞台表演。
她彻底认同于客体小a。消融为那个被抛弃、被驱逐、被抛出舞台的东西。
只有"坠落"能实现这个认同——身体的下落,就是客体小a从结构位置上的脱落。
写在最后
拉康这一课的核心,其实是一道区分题:
普通对象在前方,你可以拿到它。
客体小a在后方,你永远拿不到。但你被它推着走。
你以为你在爱一个具体的人。
你以为你在追一个具体的目标。
你以为你在怕一个具体的东西。
但真正驱动你的,是那个你看不见的"后方"——它从你背后推动你的欲望,把它投射到前方的对象上。
人这一生,就是不断更换前方的目标,而后方那个原因,一动不动。
你不能"得到"它。但你可以认出它。
而认出它,正是焦虑的来源之一——你突然发现,你前面那个"你以为你想要的东西",其实只是一张幕布。
幕布后面,什么都没有。只有一个空洞的位置。
那个位置,就是客体小a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