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康精神分析 | 拉康:焦虑就是那扇"窗户框架"本身,而不是窗外的风景
拉康带着听众走过了很多站:从镜像到能指,从请求到享乐,从弗洛伊德到费伦齐。现在,他到了一个需要"交卷"的时刻。
他先说了一句有点自嘲的话:
"如果非要选一个词来描述我在这里做的事,我愿意称之为——洗脑。"
但他马上澄清了。所谓"洗脑",指的是:用一套方法,教会你们去识别,在恰当的位置上识别出那些在你们经验之中显现之物。
不是灌输结论,是教会识别。
而他的方法,必须经由经验来验证。就连他自己也在被考验——他的一些分析者也在场听他讲课。他说:如果他们能通过我的教学,更好地辨认属于自己的道路,那这个双重位置就有意义。
然后他抛出了一个细节,一个翻译问题,却引出了整堂课的核心。
一、费伦齐的"中断":女性的性器官是"麻木"的
拉康说到费伦齐一本刚被译成法语的书,原名叫《生殖理论研究》,译名却变成了《性欲的起源》。
他要揪出一个翻译错误。
费伦齐的原话是:在男性身上,生殖性欲的发展"经历过";而在女性身上,它遭遇一场"中断"。德语原文是"eine meist ziemlich unvermittelte Unterbrechung"——一场无中介的、与辩证进展无关的中断。
译本当成了"相当出人意料的中断"。拉康说:不对。它的意思是陷入僵局,处在中介进程之外。
然后费伦齐继续写道:这种中断的特征,是力比多从阴蒂转移到阴道腔。
拉康说:这里有一个更深层的真相,费伦齐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。
阴道在生殖关系之中发挥功能,这套机制与癔症机制严格等价。
为什么?
因为从解剖生理学来看,阴道是一个"失-神经支配"的器官——它是麻木的。
就算向里面灌注滚烫的水流,温度高到其他任何黏膜都无法承受,也不会引发直接的感官反应。
享乐的最终场所,是这样一个地方——它是麻木的。
那它怎么成为享乐的场所?拉康说:通过空位的结构。正是因为这个器官没有天生的"自然"快感,它才可以被欲望结构所占据。
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癔症可以"生殖化"身体的其他区域,比如乳头、腹部、任何一个身体部位。
拉康说:如果我们承认欲望功能中的这个空位,我们就不会再把生殖看作一个"成熟"的终点,而会认出它本质上是一种癔症式建构。
它不是自然的目的。它是一处被框定的空位。
二、焦虑的框定:画面vs窗户本身
拉康转向一个核心视觉隐喻——焦虑的结构,是被框定出来的。
他说:当你们观察焦虑现象的时候,总是被镜子里的内容攫住,却忘记了镜子是有边界的。焦虑是被框定的。
他举了一个例子:狼人之梦。
这是精神分析史上一个奠基性的梦。狼人梦见一扇窗户突然敞开——窗户的框架框住了窗外的画面。在窗框另一侧,树枝上坐着七只狼。
拉康说:这个梦之所以重要,因为它展示的是幻想的结构本身,而不是幻想的内容。
他提到另一件事:某位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画作。画面上有一棵树,树枝尽头——她写下了她一直无法言说的一句话:"Io sono sempre vista"(我始终被看着)。
那个画面里,树枝扮演了和狼人梦里窗户框架相同的角色。它是边界,是框架,是"焦虑场的边界"。
拉康说:焦虑,永远是经由窗洞显现。
人们被画面吸引——狼、树枝、那个"看着"的东西。但真正产生焦虑结构的,是那个框架本身。
"骤然"、"一下子"——每当你读到这些词,那些不可言说之物正透过窗洞显现。
三、"不可如此"vs"却仍然可以"
拉康说到一个有趣的德语区分。
关于"不可言说之物",德语有两个词:
-
können(能够):物质层面很多东西都可以说出来。
-
dürfen(获准):指向一种更本源的维度——允许/不允许。
拉康说:恰恰因为"不可如此"(man darf nicht),才会"却仍然可以做到"(man kann)。
强制力、张力的释放由此运作,这正是戏剧行动本身。
焦虑的"框定"结构,就是这种"不被允许,却仍然做了"。
人们会说:这不就是期待吗?一种防御性准备——"我们将要接纳即将到来的东西"。
拉康说:期待只是手段,参与焦虑的框定。但即便没有期待,这个框架始终已经在那里了。
焦虑,就是在这个框架之中,那个本就在"家"(Heim)之中的东西,骤然现身。
"不速之客"这个词——拉康说,这还不够。
日常意义上的来客,已经被期待这一机制加工过。它被卷入了敌对关系,被安抚、被接纳。
但真正属于家、属于秘密的东西——它从来没有经过这些迂回。它始终是unheimlich(诡异):它不是"异于寻常",它是盘踞在场;它不是"反常",它是被它自身所居。
当heimlich(本己之物)在框架之中骤然涌现——那就是焦虑。
四、焦虑不是怀疑,焦虑是怀疑的原因
拉康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:
"焦虑没有对象"是错的。焦虑拥有一类完全不同的对象。
那些预先被把握、被建构的对象——来自切割、沟壑、"一元特征"——它们属于"格栅"的运作。格栅一旦运作,就把主体封进密信,送回别的痕迹那里。
但焦虑的"对象",是那道切口本身。
能指进入实在界、刻下沟壑——这个行动本身,就是焦虑。
没有这道切口,"出乎意料之物"就不可能显现。到访、消息、预感——预感不只是"对某事的感受",它是感受的前置,是感受诞生之前的东西。
一切转向,都自焦虑而来。
拉康说了一句更重的:"怀疑,就是用来对抗焦虑的。"
怀疑耗费全部力量,不过是在和幻象缠斗。它要回避的,正是焦虑之中那令人恐惧的确信。
行动呢?行动的确信,正是借自焦虑。
行动,就是从焦虑之中夺取那份确信。行动,就是完成一次焦虑的转移。
五、"去享乐!":上帝下达的命令
拉康引用了《传道书》——一本他称为"既神圣又最世俗"的书。
他纠正了流行的翻译:"传道者"这个词,希腊语翻译自希伯来文Qohéleth。它的真实含义不是"传道",而是"召集者"——接近于"教会"(ecclesia)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让现场听众笑出来的话:
圣经里白纸黑字写着:神叫你去享乐。祂下达命令:"去享乐!"
奉命享乐——每个人都能感受到,焦虑的源头就坐落于此。
上帝明确宣告:"我是我所是。"祂对你下达要求,对特选子民提出具体要求。其中有一条,祂仿佛提前读过了拉康的研讨班:割礼。
拉康说:割礼与阉割经常被混淆,但这是严重错误。
割礼恰恰是框定对象。祂把身体的一个区域划分出来,切割下来,把它标记出来。这不是阉割,这是为欲望划定边界。
上帝要求献祭——先框定对象,再把对象分离出来。
焦虑没有因此降低,反而加剧了。
因为这道命令本身就在说:"你想要我什么?"
拉康引出了一个核心结论,也是他多年来反复讲的:
欲望与律法,看似对立,其实是同一道屏障——阻挡我们抵达"物"(La Chose)。
弗洛伊德已经给出了回答:律法的起源,就是"父亲的欲望"。
无论别人如何框定你的对象,只要你在欲望,你就不知道你欲望的究竟是什么。
六、一边是狼,一边是牧羊女
拉康最后做了一组对照:
一边,是用来遮蔽焦虑的对象:恐惧症的对象。你知道你害怕它——狼、黑暗、高处。你知道你在怕什么。
另一边,是你无法说明理由、偏偏为之欲望的对象。你并不厌恶女人,但你偏偏更迷恋一只小鞋。
一边是狼,一边是牧羊女。
这两个极端,却共享同一个结构:它们都是被框定出来的,都是焦虑的边界。
拉康停在一个诗意的句子上:再会——那里有"狼的狩猎号角"。
焦虑研讨会没有结束。它只是在第一阶段收尾了。
写在最后
焦虑,不是你"害怕什么"。
焦虑是那个框架本身——让你能看见"害怕什么"和"欲望什么"的那道边界。
别人被画面吸引。
你要学会看见画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