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康精神分析 | "治愈"不是精神分析的目标——拉康说,那是附带的
拉康站在讲台上,对着分析师和准分析师们说了一句很"扎心"的话:
"在分析之中,治愈某种意义上是附带而来的东西。"
他这句话曾经激怒过一些同行。他们指责他蔑视病人、轻视受苦之人。拉康说:别误会,我说的不是伦理层面,是方法论层面。
我们当然希望改善主体的处境。但问题在于——"治愈"这个概念本身就是最摇摆不定的。
他举了一个例子:一场分析结束了,病人的症状确实好转了,但病人进入了一种"第三类立场"。他拒绝分析师带他走过的那条道路——因为他认为那些道路本身已经是"倒错的"。
这种情况算"治愈"吗?
拉康说:你不能用"症状消失"来衡量分析的成败。因为症状消失了,但主体可能仍然没有触碰到他的欲望。
这不是在贬低疗效。这是提醒:如果你把"治愈"当成目标,你的工具本身就会变得虚假。
一、实验动物也会"神经症",但那不是焦虑
拉康谈到一类研究:"实验性神经症"。
巴甫洛夫学派在狗身上做条件反射实验,让两条刺激路径发生冲突,催生出一种"困惑"的状态。狗无法同时做出两种对立的应答,于是开始紊乱。有人宣称:这就是在动物身上制造出了"神经症"。
拉康说:请停一停。
他问了一个很基础的问题:在这些实验里,焦虑在哪里?
的确,动物的应答被搅乱了。但是,那个被实验者——也就是做实验的人——他有没有被写进报告里?他的在场,他对动物的操控,他的装置,他作为"大他者"的维度——所有这些都被视而不见。
狗会对它的"主人"有反应。就算实验对象是蝗虫,只要存在一套实验布置,大他者的维度就已经在场。
如果你忽略了这个维度,你看到的"焦虑"就只是一个功能性的紊乱,而不是主体性的难题。
拉康说:我们的经验不一样。我们面对的是言说主体。焦虑不是一个机体反应,它涉及一个结构:空位被填满了,缺失不见了。
二、镜像的幻象:你以为你认识了自己,但你漏了一样东西
拉康带着听众回到镜像阶段。
儿童在镜中认出自己,欢欣地感到"那就是我"。那种狂喜来自一种透明的幻觉:我看见了我自己。我被交还给我自己。
拉康说:这就是意识幻象的根基。
从此以后,一切"认知"都会按照镜像关系的范本建构它的对象。你以为你在认识事物,其实你在复刻那种"看得见的完整"。
但有一个东西被漏掉了。
那个东西来自你的肉身实存,是一块没有被"想象化"的残余。它不属于镜像,不能被定位。它不会让你在自己面前变得透明。
焦虑的其中一个维度,正是参照点的缺失。
库尔特·戈尔德施泰因研究过损伤现象,他发现:机体的全部功能作为一个整体运作。你头一歪,全身肌肉都会跟着动。当机体面对一个无法逾越的缺损时,会产生"灾难性反应",焦虑就出现在那里。
拉康说:这和我们说的很接近。但我们的说法更精确——缺损效应必须足够有限,主体才能在自身遭遇中把握到它。 正因为存在这个界限,空位才会以肯定性的方式出现在客观场域。匮乏骤然显现,这才是焦虑的来源。
而且还有第二个条件:焦虑的发生,总是处在一个请求之下,一处考验之下。是有人在向主体提问。
三、噩梦:大他者用享乐压在你胸口
拉康说:我们要讨论一个被分析师们遗忘了太久的现象——噩梦。
欧内斯特·琼斯写过一本关于噩梦的经典著作,现在已经很少有人读了。拉康说:那里面的东西非常有价值。
噩梦的核心体验是什么?
不是"被追赶",不是"坠落"。噩梦的核心是:有一个存在,带着异质享乐那沉甸甸的、晦暗的全部重量,压在你的胸口,用它的享乐碾压你。
那个存在,就是梦魇男妖或梦魇女妖。
而拉康说:这个存在,同时也是一个发问者。
斯芬克斯就是这种形态的完美范例。它是一个谜,同时也是一个怪物。它的形态本身就是问题——人的头、狮子的身、鹰的翅、蛇的尾——"什么是人?"
焦虑,就是被一个发问者用他的享乐压住。
你不知道答案。但你也不能不回答。那个问题本身,就是"请求"最原初的形式。
四、能指:那条"假装是假的"痕迹
拉康在这一课做了一个很漂亮的区分:动物会抹除痕迹,但动物不会制造"假装是假的"痕迹。
河马用排泄物标记领地。雄鹿用鹿角在树皮上划痕。猫会掩埋自己的排泄物。这些都是痕迹操作。
但动物做不到一件事:制造一条痕迹,目的就是让别人以为这条痕迹是假的——可它同时又是我真实经过的痕迹。
当一条痕迹被制造出来,就是为了被当成假痕迹,我们就知道这里存在一个言说主体。
拉康说:因果概念除了这个根基,别无其他来源。原初的因果,就是这样一种痕迹的因果——痕迹自身呈现为空,意图被认作假痕迹。
能指诞生于一个意图:让实在的大他者不知道。
"他不知道"植根于"他不该知道"。能指揭示主体,却是以抹除它的痕迹为代价。主体是被划杠的,是"未被知的"。此后一切对主体的定位,都必须重新征服这个原初的"未被知"。
五、神经症的请求:用假对象堵住空位
拉康说:一切请求,哪怕最古老、最原始的请求,相对于其中为欲望保留的位置,永远都带有欺骗性。
他用一个日常却精准的例子来解释。
一个母亲寸步不离孩子,孩子要什么给什么。她以为自己在满足孩子的请求。但拉康说:这正是虚假的、完全错位的回应。
孩子向母亲索求在场,是为了建构"在场-缺席"的关系,是为了练习Fort-Da游戏,为了掌控。
但母亲给的回应,把那个本应被保留的空位彻底填满了。
当那个空位被堵死,当"缺"不再可能发生——焦虑就显现了。
拉康说:这就是为什么,神经症患者幻想之中的那个对象(a),永远是一个伪造的(a)。他放在那里的东西,是个诱饵,用来钓住他者,而不是真的把欲望对象放到那个位置上。
他想要别人向他提出要求,却不愿意付出代价。他想要被恳求,却不肯交出他的焦虑。
六、"杀死我们,让问题留下来"
这一课的结尾,有一个拉康式的文字游戏。
他讲到帕斯卡。帕斯卡担心"自然是否惧怕真空"——因为整个古典思想都害怕"真空"存在这件事。
拉康说:真空正是我们称之为"空位"的东西。在那个位置上,缺失本身是建构性的。焦虑就在那里——当本应空着的位置,被什么东西填满的时候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,需要听成一句断句,而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:
"杀死问题,留下尸体。"
不。重新断句:
"杀死我们,让问题留下来。"
不是让问题消失。是让问题留在那里。
因为焦虑的根源,不是"问题太多"。恰恰相反——焦虑是"问题消失了"。
当那个空位被填满,当你能"回答"一切,当大他者不再有缺口——你不再有欲望的空间。你只剩下享乐的重量。
而精神分析的整个操作,就是让那个位置重新空出来——让你重新成为那个"被问题留着"的人。
写在最后
精神分析不给你答案。
它给你一个位置。一个你还能提问的位置。
而焦虑,和那个位置有关——当你发现这个位置被堵住了,你无法再提问了——焦虑就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