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康精神分析 | 弗洛伊德为什么一生痴迷达·芬奇?
1909年秋,弗洛伊德从美国返回维也纳,刚刚完成了让他声名远播的克拉克大学五场讲座。就在这次远征新大陆的胜利中,一个念头开始盘旋在他脑中。
10月17日,他写信给荣格,语气里带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:
"人物传记的研究领域也应当归我们所有。回国之后,一个念头始终萦绕心头:达·芬奇的性格谜题忽然在我眼中变得清晰。这将是传记研究的第一步。"
他甚至在开篇就坦诚了自己的困境——史料太少了。但他已经停不下来了。
弗洛伊德在达·芬奇身上看见了一种镜像:一个和他一样,同时被科学求知欲和艺术创造力撕扯的人。而这恰恰也正是精神分析自身的宿命——一种既不能完全归属于科学、也不能被艺术收编的"第三领域"。
一、弗洛伊德选择了"理想型同性恋"叙事
弗洛伊德研究达·芬奇的核心论点高度浓缩:达·芬奇是一位将性欲驱力成功升华为求知欲的"理想型同性恋"。
他把达·芬奇塑造成一条完美的升华路径:童年好奇心最初围绕性兴趣展开,而后绝大部分力比多被转化,投身于无边无际的求知狂热——艺术、科学、工程、自然、人体解剖、飞行器……几乎覆盖一切人类可探索的领域。
这套叙事之所以吸引弗洛伊德,是因为它完美地映照了他对自己的理解。弗洛伊德在与柏林挚友威廉·弗利斯的亲密关系中,确实经历并最终"克服"(升华为)了自己的同性恋欲力。1910年10月,他致信费伦齐时坦承:
"当年与弗利斯纠葛那段时期,你恰好见证我挣扎对抗这份执念;如今这份渴求在我身上已然耗尽。一部分同性恋投注被收回,用以壮大自我。"
弗洛伊德把自己视为一个"在偏执者失败之处取得成功"的人——他把同性恋欲力转向了文化创造。
于是他将同一种结构投射到达·芬奇身上,甚至毫不掩饰地在论文里将达·芬奇称为"理想型同性恋"的范本。
二、然而,达·芬奇真实的性取向并非如此
后世传记纠正了弗洛伊德的误读。
达·芬奇生活在一个对同性恋充满矛盾的时代:同性行为属于重罪,可判处监禁、流放乃至死刑。但他24岁那年与另外三名青年被控与17岁男妓萨尔塔雷利发生性关系,因其中一名被告出身与美第奇家族联姻的豪门,案件被撤诉。四周后再度有人举报,指控再次被撤销。
达·芬奇手稿里留下不少痕迹。他在一篇题为《论阳具》的诙谐随笔里写道:
"阳具有时仿佛拥有独立心智。即便主人渴望唤起欲望,它也顽固不从、自行其是,有时无需主人授意便勃起。无论醒着还是沉睡,它随心所欲。"
他并不为自己的性欲感到羞耻。他对男性躯体的描绘远多于女性;佛罗伦萨艺术圈内部同性风气盛行,德语甚至用"佛罗伦萨人"来指代男同性恋者。
但"性欲存在"和"被升华为求知欲"是两回事。达·芬奇的性欲并非被"疏导"成求知欲的。他的求知欲和性欲是并存的——他同时爱男人,也同时痴迷于万物。弗洛伊德把自己对自身的理解,硬套在了这位文艺复兴天才身上。
三、"未完成"是一种天才的结构性困境
弗洛伊德提出了一个看似矛盾的现象:达·芬奇有大量画作半途而废,有不少作品甚至没能留存、就此佚失。
弗洛伊德把这种未完成归因于"性抑制":某种内在的性冲突阻碍了作品的最终完成。
但另一种更贴近达·芬奇本性的解释是:他对完美(科学式的精准)的追求,远超任何一幅画所能承载的极限。
对达·芬奇而言,一幅画首先是一道待解的难题。解开第一个难题,无数新问题又接踵而至——光影、透视、解剖、地质、流体力学、植物形态……他再也无法孤立地看待一幅画,无法割裂它与万物体系的关联。
传世杰作在他的标准里,始终达不到科学话语所要求的完美理想。
于是,他的作品永远处在"即将完成但尚未完成"的状态。
传记作家塞尔日·布拉姆利精准地指出了这一点:达·芬奇从不会满足于单一事务,思绪仿佛"永远对别的事物充满好奇"。他的速写本里,不同主题的素描常常跳跃穿插,随意转换。他写道:
"求知欲,是善者与生俱来的本能。"
这份对万物永不停歇的好奇,在他身上制造了一种巨大的张力:他同时是艺术家和科学家,而艺术与科学在当时并非"跨学科"——它们是两种认知世界的不同方式。在达·芬奇身上,它们彼此滋养,也彼此撕裂。
弗洛伊德在达·芬奇身上看到的"分裂",恰恰是他自身的分裂。
四、透视法:一种"去神学化"的世界观
文艺复兴最核心的变革之一,是艺术与科学的携手。
透视法的诞生是这场变革的象征。欧文·潘诺夫斯基有一段经典的阐释:数学透视是一种"象征性形式",背后绑定了一套剥离神学的全新宇宙观。丹尼尔·阿拉斯进一步提炼:在这套世界图景里,上帝不再在场,世界成为笛卡尔式的、由无限物质构成的世界。
所有透视的消失线彼此平行,最终汇聚于无限。无限不再独属于上帝,而是实存于世间的物质之中。达·芬奇是这套逻辑最彻底的践行者。他不仅在绘画中运用透视,还自己创造了空气透视理论——通过色彩浓淡和明暗层次来营造空间纵深。
他还与数学家卢卡·帕乔利成为一生挚友,为帕乔利的《论神圣比例》绘制插图——这部书专门探讨艺术中的数学比例法则。
达·芬奇写下一句足以定义文艺复兴精神的论断:
"任何对人的研究,若缺少数学推演、图像求证,都不配称作科学。"
他试图打通两种认知世界的方式:精确的、可测量的科学语言,与直观的、可感受的艺术语言。
弗洛伊德读到了这一点。但他没能察觉的是:达·芬奇从未在这二者之间"选边站"。弗洛伊德自己却在漫长的学术生涯中,日渐从临床实践中撤退,向理论科学靠拢。
达·芬奇死在了科学的渊薮里。弗洛伊德死在了理论的城堡里。
五、精神分析:第三场域
弗洛伊德晚年写过一篇短文《两篇百科词条》,明确划分精神分析的双重面向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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阐释之技艺:分析师在阐释工作中拥有极大空间施展个人直觉与专业功底。拉康后来延续这一思路,称分析技术源自"精神分析这门根本技艺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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精神分析之科学:弗洛伊德立场鲜明——精神分析并非依托少数基础概念把握整个宇宙的哲学,它"坚守自身研究领域的事实,直面观测催生的当下难题,依托经验向前探索,永远处于未完成状态,随时准备修正、调整自身理论"。
二者之间有一条永远无法彻底弥合的缝隙。而拉康那句"精神分析不可传递,每位分析师都必须重新创造它",正是对这个缝隙的描述。
元心理学——弗洛伊德仿照"形而上学"创造的术语——是他试图为精神分析奠定完整科学体系的努力。他最初计划写十二篇元心理学论文,最终仅五篇公开发表。其余篇目据考证均已完成,却疑似被他亲手销毁,不留痕迹。这些文稿探讨的核心议题是:意识、焦虑、转换癔症、强迫神经症、升华、投射(偏执)。
未完成。和达·芬奇一样。
弗洛伊德所创立的这个学科,同样处在科学与艺术之间,被求知欲和创造欲同时驱动,永不完全成型。
这正是拉康那句判词所指向的:
"弗洛伊德始终回避、拒绝对艺术做阐释……我们要从艺术中提炼教诲,用以构筑这第三种尚未归类的领域:它一边趋近科学,一边从艺术汲取养分;更进一步说,唯有怀抱终末无法得到标准答案的自觉,才能完成这件事。"
写在最后
伊丽莎白·鲁迪内斯科在一场卢浮宫达·芬奇讲座中,道出了弗洛伊德痴迷于这位文艺复兴大师的深层原因:
"为何看不到弗洛伊德深耕达·芬奇生平的缘由?因为他梦想描摹所有创作者、包括他自身生命中永恒存在的欲求:一种近乎尼采式的、无法抑制的升腾渴望,凌驾众生之上,向普遍认知、自然、死亡发起永恒挑战。"
弗洛伊德在达·芬奇身上,看见了自己。
一位试图用科学认知世界的艺术家。
一位永远无法在完成中满足的求知者。
一位与未完成共生的天才。
而精神分析,作为他留给世界的遗产,同样继承了这道裂隙:它永远在"成为"一门科学,却永远无法完全成为一门封闭的、完成的科学。
因为它的对象——无意识——本身就是裂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