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康精神分析 | 为什么讨论反移情最有价值的,几乎都是女性?
拉康的焦虑研讨班在这一讲。
格拉诺夫先做了总结。他注意到一个现象:同样是讨论反移情,玛格丽特·利特尔这一代人,和芭芭拉·洛那一代人,虽然用着相似的术语,但说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。
芭芭拉·洛笔下的分析师,多出的是一份"好奇心"。弗洛伊德在《可终止与不可终止的分析》里谈到的反移情困境,是那些"极具感染力的女病人,讲出动人、优美的话语"——她们让分析师的好奇心被激活了,然后困住了。
但到了玛格丽特·利特尔这里,"多出之物"变得不同了。她定义分析相遇是"拥有富余之物的人遇见有所需要的人"。那个"富余"(something to spare),格拉诺夫说,像备用零件——可替换的、可以多余的、甚至可以遗弃的东西。
这不是好奇心。这是一种更物质的、更结构性的剩余。
而拉康听完之后,把这一切拉回了一个他反复在追问的问题:反移情里面真正在运作的,不是什么技术问题,是分析师的欲望。
一、欲望即律法:你不能绕过这个事实
拉康说:这一轮讨论反移情,无论你们多么努力想给它一个定义,最终都会撞上一堵墙——分析师的欲望。
为什么这个问题一直没有被好好处理?因为直到这个研讨班之前,欲望在分析理论里从来没有被准确定位过。
今年年初他抛出一个命题,先试探大家的反应:欲望与律法是同一的。
这句话很容易被误解。它不是说"欲望来自律法",也不是说"律法是压制欲望的"。它的意思是:你没有律法,就没有欲望的立足点。
神经症主体最清晰地印证这一点:他只能依照律法去欲望。癔症的欲望是不满足,强迫的欲望是不可能——两种形态,都在"律法"的框架里运作。
那倒错者呢?他们看上去在"打破律法",拉康说,这只是表象。倒错者看似在享乐,但他们的享乐意志,和别人一样,注定遭遇自身的界限。倒错者并不知道自己的活动服务于哪一种享乐,无论如何,那不是他自己的享乐。
欲望即律法,意味着你的欲望从来不是"你想怎样就怎样"——它从一开始就被结构了。
二、焦虑:大他者的欲望拷问你的存在
回到焦虑本身。
弗洛伊德说,焦虑是自我内部发出的信号,指向"内在危险"。
拉康说:这个说法有问题。不存在内在危险。
神经系统只有一个表面,没有内部。所谓的"内部",是我们把一个拓扑结构误读成了空间结构。他把焦虑重新定义为:
大他者欲望的特定显现。
这个显现是什么?它不承认你(黑格尔式的承认是暴力的开端),也不简单地拒绝你(那样你还能用暴力脱身)。它的方式更微妙:
它拷问你。它触及你欲望的根基。它把你当作欲望的原因,而非欲望的对象。
它在一种"在先的时间关系"里锁定你,你无法挣脱,只能投身其中。
焦虑就是这个时间维度。
信号发生在自我那里,但它所关涉的是另一个东西——大他者的欲望。它提醒你:你的存在被一种请求归零了。它不对着当下的你说话。它对着那个"被期待的你"说话。它召唤你的失落。
三、为什么最好、最赤裸的反移情文献,来自女性?
拉康指出一个现象,他没有解释,但他说:你们想一想。
在这个讨论反移情的领域里,说出最有价值内容的,几乎都是女性。
芭芭拉·洛、玛格丽特·利特尔、露西·塔沃、埃拉·夏普——还有和迈克尔·巴林特合写的爱丽丝·巴林特。几乎都是女性作者。
为什么?
拉康没有给一个结论,但他给了一个思路:从欲望的功能,从爱当中的欲望入手,这个问题就会豁然开朗。
有些道理一直摆在眼前,只是从未被放到恰当的位置:
当欲望进入爱,成为爱的核心时,欲望的对象并不是被爱的那个人。
这是一句很重的话。它翻转了"我爱的是你"这个常识。它指向的是另一个结构:欲望的对象在别处,在后方,在爱发生之前就早已放置好了。爱只是让这个结构显形。
拉康说,只要你们还把这个道理当成"情爱生活的贬低"、"俄狄浦斯的走样",就永远不可能理解分析师的欲望该如何被提出。
写在最后
格拉诺夫的收尾,拉康的回应,加上这句"欲望的对象不是被爱的那个人",串起了这学期讨论反移情的最后一环。
玛格丽特·利特尔花了十年和一个精神病结构来访者工作,最后发现真正推动分析进展的,不是她的坦诚,不是她的情绪反应,不是她暴露自己的恐慌——而是她在某个节点说出"如果我继续这样,我不得不终止治疗"时,那个切割。
那一道边界,让病人第一次说出了她的基础幻想。
欲望的对象不在那里。它在那个切割的边缘,在不是对方的位置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