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康精神分析 | 男人究竟在寻找什么?
一场精神分析治疗中,男性病人忽然爆发:他仿佛要把分析师身上的每一处“微小碎片”拿来试炼。只要分析师有一瞬间不够真实,一点虚假,他就感到自己会彻底碎裂。
拉康说:他追寻的不是分析师的欲望,而是那个属于他自己的、失落了的碎片。
一、“你永远找不到我”
上一讲我们讲到露西·塔沃的那位男性病人。当女分析师终于重新定位了他的欲望,她遭遇的并不是一场深情告白——而是一场风暴。
病人开始审视她、打量她、测试她。他给她一种感觉:她不允许出现任何偏差。倘若她表现出“没有能力应对”,他就会碎成千片。
露西·塔沃硬撑着,精疲力竭,快要扛不住。然后假期到了。
出乎她意料,事情骤然间消散:她挣脱出来,转而想别的事。 她发现自己获得了自由。为什么?
因为她很清楚:病人可以继续追寻,但他永远不可能找到。
他必须意识到——没有什么可供找寻。
为什么“无物可寻”?
拉康说:因为这个男人追寻的客体,严格来说只关乎他自己。他在找的是 -φ——那个原初阉割的虚空,那个他自己身上失落的东西。
他试图在女分析师身上找到它,就像试图在陶罐里找到已经丢失的物件。但陶罐是空的。
-φ 不是罐子里的内容。它就是罐子本身的虚空。
二、罐子与虚空:一则寓言
拉康用一只陶罐来比喻男性的欲望结构。
对男性而言,-φ 就是罐子的虚空——也就是界定“工匠人”的虚空。
女性呈现的是罐子的外观。男性作为制陶者,会想象这个罐子可以容纳他的欲望客体。他会投入自己的东西,填补那个虚空。
但经验一步步告诉我们:幻想之中,另一个男人的菲勒斯居于罐子底部,是日常可见的现象。 那不是实在的满足,而是幻想性的在场。
那么,焦虑从何而来?
焦虑并不来自罐子是空的。焦虑来自罐子变了形。 当那个来自别处的客体(对象a)被投入虚空,罐子的边界开始模糊——内部与外部不再能区分。这正是莫比乌斯带和克莱因瓶的拓扑结构:内外可以毫无障碍地互相穿行,无需越过边界。
焦虑就在这个模糊的边界上建立:主体再也无法确定,自己是罐子里面的人,还是罐子外面的人。
三、割礼:把虚空刻入身体
拉康在讲课时,忽然转向了一个看似遥远的话题——割礼。
他提醒大家注意一个细节:在《创世记》中,割礼用的工具是石刀。
摩西在路上投宿,雅威要杀他。西坡拉拿石刀,为儿子行割礼,用包皮触碰摩西。摩西因此躲过击杀。
后来约书亚进入迦南,神吩咐:“拿石刀,给旷野出生的新一代以色列人行割礼。我要把埃及人的羞辱从你们身上挪去。”
为什么必须是石刀?
考古学给出了答案:割礼仪式极其古老,至少可以追溯到新石器时代。埃利奥特·史密斯在卢克索附近发掘出史前骨骼,上面留有割礼痕迹。埃及文里有专门的象形符号表达“割礼”——字面意思是 “与包皮相分离” 。
拉康说:割礼不是标记,而是操作。它把某种不可被镜像化的东西分离出来。
割礼“具身化”了某种秩序,被置入原初阉割的缺口之中。受割礼者,通过整套仪式、神话、入会开端,与欲望客体的规范化建立了最直接的关系。
他被圣化的,不是向某条法则,而是向大他者本身——因此,这关乎对象a。
包皮,这个被割除的“小客体”,就是一个脱落的碎片。它象征着能指化过程中必然脱落的东西——那抗拒符号化的残余。
割礼就是把虚空刻入身体。 让“缺失”变成一个可见的、仪式化的、社会性的标记。
四、女人的便利:她不必承担-φ
那么,回到女性分析师的位置。
拉康说:女性在这个位置上拥有一种“便利”——她与欲望的卷入程度更低,因此可以更自由地思考个案。
她不必像男人那样,背负着-φ的全部重负。
这并不是说女性没有自己的焦虑。她当然有。但对女性而言,一开始是她所没有的东西构成了她欲望的客体;而对男性,一开始是他所不是的东西——他失败的地方。
这就是为什么唐璜是一个女性幻想。
女性幻想中的唐璜,是一个“什么也不缺少”的男人。他永远不会迷失,不会被别的女人夺走。他可以给出灵魂而不必失去自己的灵魂。
在这一点上,唐璜与女人相通——女人本来就不拥有它,所以也无从被夺走。
当一个女人真的感到自己处在欲望的客体位置上,她会逃走。唐璜之所以被容忍,恰恰是因为他身上没有真正令人不安的欲望。
五、当男人完成哀悼
回到露西·塔沃的案例。
当病人最终完成了对那份追寻的哀悼——不再试图在女搭档身上找到属于他自己的-φ——一切步入正轨。
他终于可以进入我们姑且称之为“俄狄浦斯戏剧”的层面:
“都是爸爸搞出来的!”
拉康说这话时带着反讽。但这背后是一个严肃的命题:
欲望的规范与法则,本就是同一回事。
一旦男人接受了他被法则“阉割”的事实,他就可以开始玩这场游戏。他走上那条“既定轨道”——靠的是法则,而不是靠找到那个失落的客体。
而在此之前,他被 -φ 的重负压着。那个状态,拉康称之为:
罪责。